粗眼看日-10

经过学校的这番折腾,考虑再三,我决定离开东京去别处上学。当时如我这样的自费留学生,选择的学校都愿意集中在东京。那是因为东京的打工容易好找。当时自费留学生的学费等用度是要靠就地取财的。那里像现在的留学生,吃住用度全靠先富来的父母接济。当时我们失去了费用来源,那留学就只能成为失学了。

所谓考虑再三,其中我模仿变通了一下菊地先生的手法。在电话黄页簿里,找了一个远离东京的某个城市里的桑拿店,打电话过去探寻摩挲技的工作。电话那边竟意外而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我说明的自身条件和要求。打探受到这样的鼓舞,就决定放弃在东京的学校,自己去找更合适的地方了。

我是在夏天进入东京的这所语言学校的,第二年的春天就正式离开了这个学校。算起来约八个月的在学期间,前四个月住在东京,后四个月住在千叶县的北松户。与后来 5年的大学期间的安定相比,这八个月可以用:居无定所,疲于奔命,寐不暖席,食不知味来形容。

前四个月换住了三个地方:巣鸭,高田马场和向丘。后四个月虽然居所安定在北松户一个地方,但是整一个晚上基本上在船桥的店里干八路,而上午急急忙忙赶去东京的语言学校,下午又急急忙忙往北松户的家里赶。

几乎每天要在所谓东京首都圈的地图上画一个顶角向下的巨大的三角形,去加入每天的上下班挤车族黑压压的巨型蟒蛇阵,自愿成为电车箱里被挤成竖条状的一条沙丁鱼。

这巨大的三角形,平均每边做沙丁鱼的时间约为一个小时。学校5个小时。化在工作的场所平均约为11个小时。一天24小时,所剩的约5个小时除了用于吃饭购物洗衣物等外,剩下的就是给自己一个做美梦的时间了。

我已经记不得这 5小时之内有没有做过美梦。不过倒记得5小时以外的时间经常做美梦。

现在的年轻人是不会知道当时所谓的万元户是一个有着怎样内涵的名词,而我们这曾经普遍贫穷的一代是不会忘记当时它代表的富裕和令人羡慕的光环。如果用现在马云等的一流富豪来与之相比,显然是过于夸张。但是与现在的二流三流富豪相比,应该也可以八九不离十,差不多少了吧,我想。

我在船桥一天的摩挲技,就相当于自己当时上海半年的收入。当兜里渐渐鼓起来时,万元户式的美梦就随之而起,比如盘算如果只打工不去学校,兜里将会鼓成什么样的万元户?又比如盘算如果一直这样连续打工三年,或着五年甚至十年,兜里又将会鼓成多少个令人羡慕的万元户?接下去往往再将羡慕进一步推演成一番心花怒放的美滋滋的前景,如此等等,因为此等做梦的时间是在五小时之外,属于标准的所谓白日梦是也。

想想也奇怪,我刚来日本,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竟然一点梦也不会做,一心只想快点找到一份工。或许能找到工也算是一种梦?不过这种梦是干枯的,就像没有阳光和水分的植物,缺少滋润,注定萎靡不振。或者就是暗房里的蘑菇,没有光彩,模样是很难看的。

我生已过半,已经将过去的梦交给了蘑菇,就不想将未来的梦再如蘑菇见不到阳光。

现在阳光照进口袋,滋润一来,口袋就鼓涨,美梦随之而起,又随之多起来了。才体验到滋滋美梦和穷光蛋是无缘的,感叹美梦也欺负穷人。

当时有许多的自费留学生和我一样做这样的美滋滋的白日梦。不少也做成功了。其中一位姓丁的上海老乡的故事,被好事者拍成电视片而广为人知,引得不少人至今还在津津乐道他的圆梦故事。

是的,他当时就放弃了在留签证,变成没有身份的黑户口,黑在东京,拼命打工。举十年辛苦之力,寄钱回家,使当时在上海读书的女儿有了丰厚的经济实力,进一步去美国留学。女儿也不负父母之望,在美国学医成功,又成功在美落户,最终将上海的母亲和东京的父亲一起接往美国。现在他们一家在美国生活得愉快幸福。

这样的美梦成真的励志故事是很多的。出国潮的大浪淘沙,成就了成千上百的这样艰辛悲壮又将美梦修成正果的故事。

东京,这是一个能给任何干八路的人圆成白日梦的地方。无论穷富甚至黑白(没有签证身份称黑,有的人称白)只要你肯干八路,美梦就不会,也不能,更不敢来欺负你。

其实,美梦不欺穷人,欺穷者非美梦也!

我考虑再三,决定让万元户的美梦破裂,离开东京,离开船桥。

兜,肯定不会鼓得那样快了,或许正相反,因为搬家重新借房还要付比日语学校贵的学费,等等,开销是很大的。但是另一方面,我手有一技,菊地先生的帮助使我能顺利进入一般不能进的圈子,给了我非常棒的磨炼,壮了胆。又试探性地打了电话寻找相应的工作,竟然意想不到的非常顺利。

我就自信满满,别了船桥,别了东京,追寻别样的梦去了。

翌年 4月,在樱花盛开的季节里我搬到据说是日本最诱人的湘南地区,进入一所临海近山,风景非常优美的大学里学习了。

因有句曰:
四月樱花下湘南
五年面海又依山
苍翠校园惹新梦
忆起恩师情盘桓

船不过桥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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